东方国际管理学院
陕西现代健康研究所
吴中衡
在中国医疗体制改革的进程中,分级诊疗与家庭医生签约始终是筑牢基层医疗根基、推进“以治病为中心”向“以健康为中心”转变的两大核心举措。步入2026年,尽管基层医疗硬件设施持续完善、政策体系逐步健全,两项制度落地仍深陷结构性困境,未能完全释放改革效能。分级诊疗倡导基层首诊、双向转诊、急慢分治、上下联动,但三甲医院的资源虹吸效应依旧显著,基层医疗机构门庭冷落;家庭医生签约则沦为“重数量、轻质量”的形式化工作,填表扫楼、代签虚签等现象频发,难以发挥居民健康守门人的核心作用,破局重塑迫在眉睫。

一、基层医疗的现实困境:矛盾凸显,改革遇阻
(一)医患信任赤字,分级诊疗根基薄弱
患者对基层医疗机构的普遍排斥,根源在于长期积累的医疗信任赤字。受城乡医疗资源配置失衡影响,优质医疗人才持续向大型三甲医院集中,基层医生普遍存在诊疗经验不足、疑难病症处置能力薄弱的问题。即便基层配备了先进的CT、生化检验等设备,缺乏专业医师团队支撑,设备也沦为闲置摆设,“基层看不好病”的固有认知根深蒂固。
分级诊疗的核心前提是基层首诊,而信任缺失让这一环节形同虚设。当前多数医联体、医共体的组建依赖行政指令,未形成真正的利益共同体。三甲医院受运营成本、绩效考核压力驱动,更倾向于留存优质病源,不愿主动下转康复期、慢性病患者;基层机构则因人才、技术短板,缺乏承接下转患者的能力,加之激励机制不足,接收意愿低迷,最终形成“上级不愿放、基层接不住、转诊转不动”的僵局,双向转诊仅停留在数据层面,无法形成闭环。
各地虽通过差异化医保报销政策引导患者下沉基层,但经济杠杆作用有限。对于中高收入群体和重症、疑难病患者,医保报销比例的差异,远无法抵消其对基层医疗质量的担忧,医保导流效果呈现明显边际递减,单纯的政策补贴难以扭转患者就医选择。
(二)签而不约,家医签约沦为形式主义
家庭医生的核心定位是居民健康的“守门人”,负责慢病管理、健康干预、首诊分诊等全周期健康服务,但实际推广中却严重偏离初衷。多地为完成考核指标,采取街头拉横幅、扫码强制签约、甚至代签等方式,看似签约率居高不下,实际履约率极低。居民签约后,未感受到专属健康管理、优先就诊、上门随访等差异化服务,签约与未签约无明显差别,直接导致家庭医生签约制度公信力持续下滑。
基层家庭医生团队多由全科医生、公卫医生和护士组成,却承担着远超临床服务的繁重工作。繁杂的公共卫生档案录入、慢性病随访报表填报、各类行政会议与检查,挤占了大量诊疗与服务时间,医生无暇与患者深入沟通、开展精准健康干预。更关键的是,现有薪酬分配机制无法体现家庭医生的劳动价值,管理上千名签约居民的绩效奖励,远不及门诊开具检查单的收益,医生缺乏主动服务、精细化管理的动力,守门人角色彻底弱化。
(三)学科定位失衡,全科专科能力双缺
我国医学教育体系中,全科医学长期处于弱势地位,人才培养重专科、轻全科的问题突出。现有家庭医生仅能应对高血压、糖尿病等常见慢性病的基础诊疗,面对并发症处置、早期肿瘤筛查、多病症联合管理等复杂情况,往往力不从心。这种“全科不全、专科不深”的能力短板,让家庭医生无法成为居民信赖的健康顾问,进一步加剧了医患信任危机,也制约了分级诊疗体系的有效运转。

二、系统性重塑:从体制、技术到利益的三维破局
打破分级诊疗与家医签约的发展僵局,绝非单纯依靠行政施压就能实现,必须立足体制机制、技术赋能、利益分配三大维度,推进全方位、系统性改革,重构基层医疗服务生态。
(一)构建紧密型医共体,打通利益联结壁垒
未来基层医疗改革的核心方向,是打造以三级医院为龙头、基层医疗机构为成员的紧密型医共体,实现“人、财、物、信息、管理”五统一管理,彻底改变行政捆绑的松散模式。核心举措是推行医保基金按人头总额预付制,将区域内医保预算整体打包拨付给医共体,结余资金留作医共体自主支配,超支部分由医共体自行承担。
这一机制彻底扭转了医疗服务的利益导向:医共体若能提升基层诊疗能力,让患者在基层解决常见病、慢性病,减少不必要的上级转诊和住院,就能节约医保资金、增加集体收益。反之,过度医疗、无序转诊都会增加医共体运营成本。在此模式下,牵头三甲医院将主动向基层派驻专家、开展人才培训、共享医疗资源,提升基层首诊能力;基层机构也有动力提升服务水平,承接下转患者,真正实现上下联动、急慢分治。同时,建立区域性影像、心电、病理诊断中心,通过信息化手段实现“基层检查、上级诊断”,破解基层人才短缺、诊断能力不足的难题。
(二)借力AI与远程医疗,补齐基层技术短板
人才短缺是基层医疗的核心瓶颈,而人工智能、远程医疗技术为基层赋能提供了全新路径,成为破解基层诊疗能力薄弱的关键抓手。将临床辅助决策系统(CDSS)作为家庭医生标配,依托海量循证医学数据,为基层医生提供实时诊疗建议、用药指导、病症鉴别,弥补全科医生知识面广而不精的短板。
借助可穿戴设备、医疗大数据平台,实现签约居民健康数据实时监测,对血压、血糖异常等风险信号自动预警,同步推送干预方案;医疗多模态大模型可辅助完成影像、心电、超声等检查的精准判读,达到高年资医生诊断水平,大幅提升基层诊疗准确性。同时,为每位签约居民建立动态更新的数字健康画像,家庭医生可通过数据图谱精准预判疾病风险,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预防,真正实现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。
(三)革新薪酬与评价体系,激活医护内生动力
彻底颠覆传统以工作量、门诊量为核心的考核模式,建立以健康结果为导向的评价体系。将签约居民慢病控制达标率、基层就诊率、重症早筛率、患者满意度等指标作为核心考核内容,弱化签约数量、报表完成度等形式化指标,让家庭医生回归医疗服务本质。
建立医共体内部虚拟薪酬池,打破机构间薪酬分配壁垒,对基层医生早期筛查重症、精准转诊患者等行为,视同参与后续救治,给予相应绩效奖励,体现健康预警与分诊的价值。利用数字化手段,对家庭医生上门服务、远程咨询、健康干预等工作进行工时量化、分值核算,让精细化健康管理的收益远超单纯门诊诊疗,激发医生服务积极性。同时,合理提高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费标准,优化医保、公共卫生、个人三方分担机制,引入商业保险补充,让家庭医生凭借优质服务获得体面收入,吸引优秀医学人才投身全科领域。

三、多方协同:构建全民参与的健康服务生态圈
分级诊疗与家医签约的高质量发展,需要政府、医疗机构、商业机构、居民多方协同发力,打造流动互通、协同高效的健康服务生态,实现从“治病”到“健康管理”的彻底转型。
(一)商业保险深度介入,补充医疗保障体系
随着医保基金增速放缓,商业健康保险成为基层医疗的重要补充力量。保险公司为降低赔付率,有动力支持家庭医生精细化签约服务,针对高净值人群推出个性化、高端化健康管理服务包,分流公立医疗体系压力;同时开发慢病管理、重疾早筛等专属保险产品,联动家庭医生开展健康干预,形成“医险协同、健康共赢”的模式。
(二)整合社区与药房资源,筑牢基层服务前哨
将零售药房、社区健康驿站纳入分级诊疗服务网络,发挥其贴近居民的物理优势,承担基础健康数据采集、慢病初步筛查、健康科普等工作。发现健康风险后,及时引导至家庭医生处进行专业干预,构建“药房筛查—家医管理—医院诊疗”的阶梯式服务链条,延伸基层医疗服务触角,打通居民就医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(三)提升居民健康素养,转变公众就医观念
改革的最终落地,离不开居民观念的转变。政府需持续开展健康科普宣传,普及分级诊疗优势与家庭医生服务价值,让公众认识到:家庭医生是预防疾病、守护长期健康的核心力量,而非基层普通医者。通过政策引导、服务体验,逐步改变居民“生病必去三甲”的固有认知,形成“首诊找家医、慢病在基层、重症转上级”的理性就医习惯。

结语
中国医疗改革的深层痛点,在于传统医疗利益格局的固化与服务价值的错位,而分级诊疗与家庭医生签约的破局之路,核心是通过紧密型医共体组织重构+医保打包支付利益倒逼+数字技术赋能提质的组合拳,重塑医疗服务价值坐标。
两项制度的成功,从不在于医联体数量的多少、签约合同的份数,而在于能否建立起基于医疗质量的信任体系、基于健康结果的价值体系。当三甲医院专家以下转康复患者、帮扶基层为业绩导向,当家庭医生摆脱形式化报表、重拾专业尊严与服务热情,当居民生病第一时间联系家庭医生而非扎堆三甲,分级诊疗的蓝图才算真正落地,中国医改才能真正跨越攻坚关口,实现基层强、全民康的改革目标。这不仅是医疗技术与体制的迭代,更是一场关于生命健康、资源分配的社会价值重构,是迈向健康中国的必由之路。